
第2章 乱世:鼎革之际的“困顿”与“艰贞”
明清之际,特殊的时代环境,必然会产生特殊的人生境遇。本章结合明清之际“乱世”特殊的社会与文化,叙述张履祥“困顿”的一生,以及如何以其独特的“艰贞”渡过危难、成就自我。他的人生,恰好因为明清鼎革而分为两个阶段,即明末孤、困的求学阶段,清初贫、病的治学阶段。孤、困、贫、病,也造成了张履祥生前的凄凉,与身后的萧条。不过,张履祥自己对这一切,也早就看得十分清楚,对于特殊“时世”、特殊“人生”都有自己独特的评价,从而成就了他的“穷通俟命,出处时义”。
第一节 明清之际的社会与文化
明清之际,是中国历史上的著名乱世,特别是张履祥所生活的那几十年,即使在富庶的江南地区,也是忧患不断,民生多艰。一生孤困贫病的张履祥,生于乱世却不怨不尤,毕生从事处馆与农耕,在遗世独立之中实现其艰难清贞的治生。作为一名儒者,他又致力于学术,以学术反思自己人生,也反思明末清初的乱世,最终成就其学术而成为清初理学的传道人物。
张履祥生活于明清之际,从明万历三十九年(1611)到清康熙十三年(1674),六十四年间经历了明代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和清代顺治、康熙二朝,此外还有农民军的大顺、大西政权和南明的弘光、隆武、永历三朝以及郑成功割据台湾等,可以说这是一个政权更替频繁而复杂,战乱纷纷、游民纷纷、清议纷纷的时代,张履祥曾比之于五胡十六国与五代十国时期。
大明王朝进入到万历后期,内忧外患接连不断。长城之内,土地兼并日益严重,贫富分化日益剧烈,阶级矛盾日益尖锐,市民暴动与农民起义风起云涌,最终由农民起义而兴起的明朝又由农民起义而灭亡。长城之外,民族矛盾也日趋突出,在与后金(清)连年征战中,明朝消耗大量军费,越打越衰弱;后金(清)却是越打越强盛,最终能够轻易与明朝抗衡,明亡之际又以“剿灭流寇”名义入主中原。不过,在清初的顺治与康熙年间,因为薙发令等造成种种文化冲突,从而引发的反清起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另外还有平定三藩与收复台湾等征战,可以说战乱是明清之际六十多年之中最主要的问题。
明代晚期,文化专制有所缓解,民间文化迅速发展起来,不过这一雅俗共赏的文化潮流,受到了明清鼎革的冲击而发生转变。到了清初则又开始新的文化专制,从顺治到康熙都奉行“崇儒重道”的政策,尊崇孔子和推崇程朱理学,很快恢复和充实儒学教育体系。另外,清政府在文化上也有反复,满族在吸收汉文化的同时,抵制汉文化的势力也很强。比如所谓的顺治帝十四条遗诏[1],应该就是满族守旧派否定汉化改革的表现。在整个清代,对汉族士人进行的文化高压也是影响其文化发展的关键因素,文化高压在清初就已经开始,比如禁止文人结社,还有就是制造了大量骇人听闻的文字狱。
张履祥作为一个士人,对于他所处的时代始终有清醒的认识,认为这是一个末世或乱世。[2]作为末世,则是从甲申之变前就已经渐渐显露其端倪。作为乱世,则可以说是从甲申之变开始,一直到张履祥去世,其乱未休。所以他说:“国变卒作,天地崩坠,中兴事业,佐理无闻。将来之乱,恐未有已。”[3]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张履祥有很精辟的一个描述:“今日寇盗遍天下,朋党亦遍天下,名士遍天下,饥民亦遍天下,贪官遍天下,狐狸亦遍天下。秀才夸妄,动谓饥溺己任,睹此岂能全不动念?甚者乃益之重势乎?”[4]首先表现为寇盗横行,即义军四起而天下大乱,这是在野。在朝则表现为吏治腐败,与之紧密相关是士风、学风败坏,而且随着形势的变化而越来越严重,最终“神州离析,宗社播惊”[5],无法收拾。
张履祥从程朱理学出发,具体分析其中原因,认为其中的关键是礼教不张:“国家三百年,礼乐二字全阙。乐毋论已,礼亦不出秦、汉之间,三代之风邈矣。”[6]他还说:
礼制轻而风俗败矣,科目行而人才失矣,资格重而官方替矣,著述多而学术乱矣。不特此也,坐论废而致君难,近侍横而士气沮,官冗禄薄而廉耻丧,兵多饷少而精锐减,生徒众教养失而学政弊。若乃游民众盛,水利不讲,屯军坐食而土地日荒,海内虚耗,则又本根之病也。[7]
明朝近三百年之中,对礼乐、礼制重视不够,甚至士人都不知道纲常伦理为何物,就导致了人心败坏:“目前流辈,努力为恶,三纲九法,既不知其为何物,而远近有志于学之士,要多各成其所是,复不能逊心求夫大中至正之矩。”[8]既然人人心中都没有一个标准,那么就很容易陷入异端、邪说:“况此人情险恶,风俗败坏之日,苟非识礼义,知古今,别情伪,有以自立,则一经侵侮,一蹈机阱,数亩者能保有不失乎?若更进于数亩,其不为匹夫之璧者几何矣!”[9]在这样的时代,身家性命难免不失,亡家灭国也属难免。
对于礼教不张需要负其主要责任的,在张履祥看来还是学术,“三百年中,儒者之学遂已不如古人”[10]。学术的问题有二,一是不知学:“今日自上及下,竟不知道学为何事,岂只不切身而已,反若大为身害者。”二是所学不正:“近世士人,所习无非诐淫邪遁之言,所存无非蔽陷离穷之心,天下国家安得不蒙其祸?”[11]这两个问题是从明代中期开始,到明末愈演愈烈,最后遭遇变故,全然崩溃。张履祥总结说:
方今天下多变,人心胥溺,君父之大尚非所知,其不夷狄禽兽者几希矣。原其始,皆由学术之不正。生平所志,惟有富贵利达一途,自己身心性命反以为迂而置之不求,是以一经变故,万事瓦裂也。[12]
最后,就由末世进入一个极端,即乱世。在乱世之中,“带甲之士几满天地,生民涂炭之至极”[13]。不但战乱连年,而且“世道败坏,风俗恶薄”,到最后士人之中“无论人品不成人品,即文字亦不成文字”[14]。一切都乱坏到极点,然后才能有一个新的开始,这个开始先是士人反思,反思的开始先是反思学术。
张履祥反思自己的人生,认识到自己作为一个儒者的责任:“艰难守正,以续坠绪之茫茫,非吾人之责而谁责耶?”[15]反思自己的学术,最后以坚守程朱之学为己任。
第二节 张履祥的人生境遇
明崇祯十七年(1644),即清顺治元年,发生了甲申之变。明万历三十九年(1611)出生的张履祥在明末经历了孤困的三十四年求学为主的人生,又在清初经历了贫病的三十年治学为主的人生,清康熙十三年(1674)逝世。孤、困、贫、病的一生,也造成了张履祥身前的凄凉,与身后的萧条。不过,他又以自己的一点“迂拙”,做到“穷通俟命,出处时义”。
一、孤困的求学阶段
张履祥童年时代家境还算不错,也可以算是一个书香门第。他的祖父张晦庵(?—1630)宅心仁厚而且好成人之美,不习举业却酷好读书,对经史传记、医卜杂家,无不博览。父亲张明俊(1582—1618),号九芝,明万历邑增广生,生性至孝,室中长挂一联:“行己率由古道,存心常畏天知。”张履祥五岁时,他父亲就教授《孝经》,七岁入塾,从余姚孙台衡先生就学,父亲给他命名为履祥,并且对人说:“欲其异日学金仁山先生也。”[16]元代理学家金履祥(1232—1303),号仁山,是金华朱学的代表人物,这一命名激励着幼年的张履祥“志希圣贤”。
九岁时,父亲去世,张履祥痛哭哀伤如同成年人,母亲沈孺人教导说:“孔子、孟子亦是两家无父之子,只因有志向上,便做到大圣大贤。汝若不肯学好,便流落无底。”从此更加自勉自爱,发奋攻读。十一岁时,到钱店渡外祖家从陆时雍(字昭仲,号澹我,桐乡人,撰有《诗镜总论》等)先生就学,次年开始学习《易经》。十五岁时,到甑山钱氏鹤堂,从诸董威(字叔明,桐乡人)先生就学,并且在当年应童子试,补县学弟子员。后来,在他二十九岁那年,他兄长张履祯(1608—1677),字正叟,也成为邑庠生,邑中人公举沈孺人节孝,旌表门闾。县令卢国柱赠额“邹国遗风”。十八岁时,行冠礼,改字考夫(十五岁时前辈字其为吉人)。娶妻诸氏,即诸叔明先生兄长的女儿。[17]
关于张履祥求学,还应该提到的是黄道周(1585—1646)与刘宗周(1578—1645)。三十二岁时,张履祥赴杭州参加乡试,遇黄道周,黄以淡泊守志、勿图近名相劝,张履祥铭记终生。[18]三十四岁时,与好友钱寅一起到山阴(今浙江绍兴)蕺山,拜著名理学家刘宗周为师。张履祥选择其札记《愿学记》的部分向刘请教,得到刘的批点,回去后录成《问目》;又以刘的《人谱》《证人社约》等书教示门人,后来从刘先生遗书中摘录近于程朱之学的纯正条目,编为《刘子粹言》。[19]
回顾张履祥前半生,因为父亲的早逝,家境早就已经陷入贫困。到了他二十岁和二十一岁,祖父与母亲又相继去世,家境就越来越差,田产也因添置葬地而逐渐卖完了。为了生计,二十三岁的张履祥就开始了他长达四十多年的处馆生涯。[20]
二、贫病的治学阶段
明崇祯十七年(1644),即清顺治元年,张履祥三十四岁,这是明清两朝的分界线,也是张履祥人生的转折点。那一年是甲申年,到了五月,张履祥才听说李自成的农民军于三月十九日进入北京,大明王朝灭亡,崇祯帝自缢煤山,他身着缟素,茶饭不食,携带书籍步行回杨园村。第二年,清军南下,五月攻克南京,六月攻克杭州,他带着全家避乱吴兴。闰六月,张履祥的老师刘宗周绝食二十三日而卒,他听说后痛哭多日。[21]不过,因为贫困与战乱,张履祥没有去参加丧事,直到七年后,应好友兼同学陈确、吴蕃昌之约,到山阴祭刘宗周,并携肖像而归,作有《告先师文》。[22]
在甲申之变后几年,官府苛敛,盗匪蜂起。张履祥在与好友何汝霖(商隐)的书信里说:“昼则催科之吏如虎,夜则弄兵之子如狼,生人至此,真弗堪为命矣。”[23]影响张履祥生活更大的是连年盗匪横行。与亲友书信里多有记述:“五月初,虏骑经过,骚劫殊苦。敝里幸不大掠,然室无居人者十数日而复。”[24]“盗势日炽,百里以内往往沮隔,不敢出门。前月十八之夜,敝里受劫,十家而九,弟亦不免。”[25]而且为害的不只是盗匪,还有官兵:“初以盗警,继以擒盗之兵为害复甚于盗。”[26]不过,即使如此,张履祥还是坚持一边处馆,一边治学。另外他还是少数特别重视农耕的理学家之一,他在处馆、治学之余亲自从事农耕活动,不过因为他体弱多病,农耕只能适可而止,他留下的《补农书》却为当地农业生产与经营的经验作了很好的总结。处馆则“寒士不失职一也,蒙养以端一也,教人居学之半一也”[27]。他后来对处馆有多方论辩,指出处馆虽然不失为士人治生的良策,但也有种种弊端,因为没有别的治生之法,所以处馆讲学还是其主要的职业。
早在五十岁前,张履祥将田地租于佃户耕种的收入,加上自己处馆的收入,也难免负债。到了五十岁后,人丁的增加,疾病的困扰,就更是债务连连。在与弟子的书信里说:“己亥以前,农桑所入,佐以馆谷,差足终岁支吾,然已不免债负。年来多故,贫困已甚。”[28]好在有几位好友与弟子相助,特别是何汝霖,“承仁兄惠米,不受则妻子饥困,受之又内疚于心”[29]。还有就是吕留良(用晦),“十日前,无贰特来馈金,使数亩得以及时耕耨,以冀有秋”[30]。无贰是指吕留良的儿子吕时中。在弟子中,帮助张履祥较多的是张嘉玲(佩葱)与其弟张嘉瑾(宣城),“承宣城令弟假米二石五斗”[31]。在张履祥六十一岁时,吕留良、何汝霖考虑到他年事已高,不宜再开课授徒,提出两家共同出资,让他优游书册,安度晚年。但是,张履祥感觉内心不安,在与好友凌渝安的书信中说:“来年之席,弟所以辗转不宁者,云兄之德厚于祥,晦兄之才大于祥,而云相资,何资之有也?兼金之惠,谓之周乏则可;授餐之雅,谓之养老则可,匪是则于义未安。”[32]所以,在他人生最后的四年里,来往于语溪与半逻,督促吕留良与何汝霖两家的子弟读书,也继续着整理、刊刻程朱等先儒遗书,批点王阳明《传习录》,“尊朱辟王”,努力传道。
对于张履祥个人来说,不幸的除了贫困,还有多病。当然,这也与甲申前后的多灾多难有关系,他自己后来总结说:“实以壮岁遭逢多难,不能善养,至于多病早衰。”[33]这多病最初缘于他三十二岁时,有盗贼焚烧张履祥家,殃及停放先人灵柩的室,听说变故后痛不欲生,七天七夜,不饮不食。这一事件不但影响了他的健康,而且成为一生弘扬孝道的张履祥内心最大的隐痛,他说:“先人埋葬一节,夙夜哀痛,未尝不以情事未申,天地间一罪人为疚为惕。……每一念及,如不欲生。”[34]张履祥九岁就成为孤儿,对于父亲的欲养不得又欲葬不得,他极为感叹:“至于今日,不特无以为养,竟欲养而不可得,不特无以为葬,竟欲葬而不可得。”[35]到了四十三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再过几年因为大女儿被夫家鸩死一案而奔波劳累,身体越来越差。对这两件事,张履祥回忆说,“癸巳一病,几死而不死;己亥颠沛,亦几死而不死。”[36]四十七岁开始,一到暑期就犯病:“往时恒苦暑气作病,今年尤甚。三伏以来,书册不能亲,酬应极厌倦,一日之中,卧多于坐。自知根本之衰,非特时令之感也。”[37]到了晚年,疾病更是连年不断,与弟子的书信中说:“某无日不在病中,无日不在闷中,有病不能使愈,有闷不能使去。此志衰气眊不复自进于学之效也,又谁咎焉?”[38]
张履祥人生的不幸,除了上代亲人过早离世,还有下代儿女的不幸。他的原配夫人诸氏生有二子都很早夭折,两个女儿中大女儿出嫁后五年被毒死,二女儿出嫁后不久丈夫病逝,留下孤儿寡母要靠他抚养。更令张履祥伤心的就是他哥哥唯一的儿子长到十九岁不幸夭折,“犹子之痛,方寸摧裂”[39],传宗接代也就成了最大的问题。张履祥遵循礼教,四十岁后为生子而娶妾,却又生一女,一直到他四十七岁才生了第一个儿子。又过了八年,五十五岁时,第二个儿子出生。晚年得子的张履祥心情还很沉重,他说:“每见世之迟暮得子,多至失教,以覆坠厥世,贻笑于人。”[40]“仆举子迟暮,望儿子成立得继先人,真不啻如河之清矣。”[41]他既担心儿子不能长大成人,又担心不能得到好的教育。不过,张履祥还是在六十四岁那年,为长子娶妻:“不佞举子迟暮,不意及见新妇之入门也。”[42]也算是给了他的人生一个安慰。
可惜的是,除了身前的凄凉,张履祥还有身后的萧条。长子张维恭婚后不久去世,未留下子嗣;次子张与敬未及娶妻又夭折,“继孙亦早夭,再继曾孙不审几传,而今无主其祀者”[43]。虽然子嗣的不继已经是张履祥离世之后的事情,但还是他人生的一个遗憾。
三、张履祥对人生的回顾
回顾自己人生,张履祥认为“遭离患难,已极人世之无有,所未及者一死而已”[44]。将死而未死,唯一耿耿于怀的还是学之未成。分析其原因:“弟之不得力学者三故,幼失先人,一也;生于穷乡,二也;长困衣食,三也。”[45]在特别重视父兄教导的张履祥看来,缺失先人的指引是人生很大的一个遗憾;而穷困则是人生成败更重要的因素:“吾人为人轻侮,总缘贫穷不克自振。平生馆谷,不免口腹累人,小大事来,即将告急亲友,又不能以时相偿,故往往隐疚在心。”[46]所以,张履祥后来特别重视“治生”。还有疾病使他从中年到晚年,“血气就衰,只深悲叹”[47]。然而“以为贫之故,而不尽由于贫;以为病之故,而不尽由于病。……康斋生于平世,吾辈生于乱世,恐难以同日语也”[48]。张履祥一生常将自己与康斋先生吴与弼(1391—1469)相比,那么因为生于乱世而多贫多病,是他人生悲剧的关键。不过,对于乱世,他绝对没有任何怨尤,他说:
吾人生于乱世,饥寒劳瘁,乃为正命,不则鳏寡孤独,疲癃残疾之类,亦所不免。六极之中,惟“恶”之一字,可得自绝不为而已。弟自念平生不欲为恶,及今衰老,转觉人情难处。始焉见病于一二友朋,今兹家庭骨肉之间,日见乖张。此由德薄不能弥缝,非独贫困之故。语云:“女德无极”,乃衣冠男子,德亦无极;又云:“妇怨无终”,乃须眉丈夫,怨亦无终。岂天运使然?抑人事诚不易言也。反己自求,只不能惩忿之病,然未应遂至于此。[49]
面对一切的世态炎凉,张履祥只是“反己自求”之“德薄”。“顾自贱疾以来,每念修己不力,迟暮无闻,若一旦溘先朝露,长与草木同萎矣”[50]。人之逝去,如同草木之凋零,唯一遗憾就是遭逢乱世而又贫病,学术未成:
自大乱以来,播迁窜越,岁无宁处,旧业荒于寇戎,精志摧于愁困,颠沛横生,疾疢继作,倏忽岁之再周,而齿发遂衰矣。奄息至今,徒以秉彝之良未甘自弃,故于往哲发明指趣,犹笃信而勉求之。然于斯道,仍若涉巨川之茫无津涯,若履春冰之危靡措趾,夙夜辗转,惧无一得以慰平生也。[51]
最后只能感叹:“道远马无力,抚剑心惕然。”[52]“长途望不极,白日亟西驰。”[53]或者自我安慰:“吾人自顾何如人,岂真有所谓继往圣而开来学者?不过末俗易高视污世之人,略觉迂拙而已。”[54]张履祥能够做到“穷通俟命,出处时义”,也就是因为有着与众不同的一点“迂拙”而已。
为此,张履祥提出“守义”与“安命”,这也就是“艰贞”之道。他说:“士人所守者义,所安者命,凡义之所在即命也。不知义命,枉为小人。”[55]其中“守义”,即坚守正义,也就是“守贞”或“艰贞”的意思。他说:
人欲守其贞,非艰不能。贤人处乱世,当永言“艰贞”之义。[56]
“艰贞”二字,不可一日忘。
艰难之际而能守正不渝,斯云君子矣。[57]
“艰贞”,即处境危难而能守正不移,保持名节。张履祥认为人要守正,必须经历危难,并且将“艰贞”作为检验一名儒者、君子的重要标准。张履祥还说:“吾人生于乱世,正如草木之遇秋冬,贫贱忧辱义无所辞,但当刻厉自求,使志气不为摧落。”[58]即使由于时世艰难,“贫贱忧辱义无所辞”,只要自己能够守正而不为摧落。
他所说的“守”其实包括两方面,一是要“刚中柔外”:“刚中而柔外,虽处乱世可以无患。但当以‘妄悦’为戒,故利贞”[59],另一是要“内省不疚”:“颠沛之来,固由天命,然亦当思‘内省不疚’之义。内省而疚,只是自取之也。在理为小人悖之凶,何可怨咎于人乎?”[60]“刚中柔外”,要坚守心中之义,以“妄悦”为戒,不为外物所诱、轻易满足;“内省不疚”,要使得自己的言行顺乎理、合乎义,即使环境恶劣、生存艰难,也应当坦然处之。当然做到“守义”,只是个人修为上的努力,并不能改变什么现实,乱世之中真正的决定因素还是天命。
他所说的“义”,则是指儒者所能自行把握的待人处事准则;而“命”则是天命,不能自行把握只能“安命”,即安于天命,类似的表述还有“知命”“俟命”等。“当为者义,当安者命”[61]二者是一个可为与不可为的关系,不可为则安之,顺应之。“守义”,即“刚中柔外”与“内省不疚”,坚守自己所能够把握的正义;而“安命”,即“以身殉道”,顺应自己所不能把握的天命。在张履祥看来学术是儒者的使命、是道之所在,儒者在乱世:“只是随本分,求尽其所当为。守义安命,身心岂不泰然?”[62]儒者要恪守自己的本分尽力去做学术,又要守于正义、安于天命,从而不怨不尤、身心坦然。在宋明理学中,天命是外在的必然性,张履祥在这点上认可朱子的说法:
天者,理而已矣。朱子注《孟子》“斯二者天也”,则云:“理势之当然。”其注《易》“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则云:“知其理势如是,而处之以道。”言理兼言势,当是得力于《中庸》来也。[63]
天命就是天理,而且是“理势”的必然,儒者只能“处之于道”顺应天命而行事。张履祥说:“斯道晦明、通塞,皆天也。在人唯有学古、修身以俟之。”[64]就天命而言,身处乱世也是必然,就更要知命:“知命者,不立于岩墙之下。岩墙处处有之,不必登高临深,即饮食寝兴失其当然,无非岩墙也。古人集木临谷,所以无时不然。”[65]这里发挥《孟子·尽心上》的观点:“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知命,就应正命而不能非命,正与非的关键在于“道”,不合乎道的危难就是“岩墙”,在乱世中“岩墙”处处有,“饮食寝兴”等日常生活如果处之不当也就是“岩墙”,所以更要“俟命”,即“以身殉道”。他说:“以身殉道,正吾人今日事。一息尚存,守经俟命,日慎一日而已。”[66]在艰难的时世之中,儒者要以自身去践履道,一切都遵循经义,顺应天命。
身前凄凉、身后萧条的张履祥,他的弟子与地方士绅还是会记得他,敬仰他的人格,传播他的学术。对于张履祥的尊崇在之后的二百多年之中不断升温,最终使得他由一介布衣而成为孔门圣贤。乾隆十六年(1751),浙江学使雷鋐为其立碑,称他为“理学真儒”;嘉庆十六年(1811),立张履祥主祀于青镇分水书院;道光五年(1825),入祀乡贤祠;同治三年(1864),闽浙总督左宗棠亲自题碑“大儒杨园张子墓”;同治十年(1871),张履祥终于获得了从祀孔庙这一儒者的最高荣耀。[67]张履祥“由凡入圣”,一方面是因为晚清理学发展与地方文化的需要;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在学术上的成就,他的学术实现了“继往圣而开来学”,确实也是清初理学史上最为重要的传道人物之一。简言之,除开他自身的学术成就以及清季政治形势之巨变外,则与浙西、闽中、桐城、湖湘四个区域诸学人之推扬大有关系。浙西为其故乡,姑无论;闽中、桐城俱重朱子学,也可不论;至于湖湘学人唐鉴、曾国藩、左宗棠之推重张履祥,或与他们表彰王夫之有一定的关联,因为张、王二人同在清初,都有从王学而转向朱学,以及具有张载关学的规模,当然这还需要进一步的论证,本书第三章也略有涉及。
注释
[1]《清实录》卷一百四十四《世祖章皇帝实录》,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1105页。
[2]据查《杨园先生全集》中提及“末世”有:《备忘一》,第1047页;《备忘录遗》,第1215页等。提及“乱世”有:《答友人》,第269页;《与吴裒仲五》,第288页;《备忘一》,第1050页;《备忘四》,第1168页等。
[3]张履祥:《答吴文生》,《杨园先生全集》卷9,第263页。
[4]张履祥:《与李石友一》,《杨园先生全集》卷9,第249页。
[5]张履祥:《答徐文匠》,《杨园先生全集》卷9,第262页。
[6]张履祥:《备忘一》,《杨园先生全集》卷39,第1070页。
[7]张履祥:《备忘二》,《杨园先生全集》卷40,第1097页。
[8]张履祥:《答吴仲木九》,《杨园先生全集》卷3,第56页。
[9]张履祥:《与周鸣皋》,《杨园先生全集》卷7,第188页。
[10]张履祥:《备忘三》,《杨园先生全集》卷41,第1146页。
[11]张履祥:《备忘二》,《杨园先生全集》卷40,第1101—1102页。
[12]张履祥:《与俞赓之》,《杨园先生全集》卷2,第26页。
[13]张履祥:《与徐文匠》,《杨园先生全集》卷9,第261页。
[14]张履祥:《与姚大也二》,《杨园先生全集》卷13,第376页。
[15]张履祥:《答凌渝安一》,《杨园先生全集》卷6,第175页。
[16]苏惇元:《张杨园先生年谱》,《杨园先生全集》附录,第1489页。
[17]苏惇元:《张杨园先生年谱》,《杨园先生全集》附录,第1490—1493页。
[18]苏惇元:《张杨园先生年谱》,《杨园先生全集》附录,第1494页。
[19]苏惇元:《张杨园先生年谱》,《杨园先生全集》附录,第1496页。
[20]苏惇元:《张杨园先生年谱》,《杨园先生全集》附录,第1492页。
[21]苏惇元:《张杨园先生年谱》,《杨园先生全集》附录,第1497页。
[22]张履祥:《告先师文》,《杨园先生全集》卷22,第635页。
[23]张履祥:《与何商隐十二》,《杨园先生全集》卷5,第119页。
[24]张履祥:《与吴裒仲九》,《杨园先生全集》卷10,第293页。
[25]张履祥:《与吴裒仲十一》,《杨园先生全集》卷10,第296页。
[26]张履祥:《与吴裒仲十二》,《杨园先生全集》卷10,第297页。
[27]张履祥:《与胡次岩》,《杨园先生全集》卷12,第358页。
[28]张履祥:《与姚大也二十三》,《杨园先生全集》卷13,第386页。
[29]张履祥:《与何商隐四十六》,《杨园先生全集》卷5,第132页。
[30]张履祥:《与何商隐六十五》,《杨园先生全集》卷5,第144页。
[31]张履祥:《答张佩葱十九》,《杨园先生全集》卷11,第318页。
[32]张履祥:《与凌渝安六》,《杨园先生全集》卷6,第178页。
[33]张履祥:《答祝元佑》,《杨园先生全集》卷4,第102页。
[34]张履祥:《答陈乾初二》,《杨园先生全集》卷2,第32页。
[35]张履祥:《答王忱棐》,《杨园先生全集》卷9,第254页。
[36]张履祥:《答陈乾初三》,《杨园先生全集》卷2,第34页。
[37]张履祥:《答陈乾初一》,《杨园先生全集》卷2,第28页。
[38]张履祥:《与姚四夏四》,《杨园先生全集》卷12,第356页。
[39]张履祥:《答吴仲木七》,《杨园先生全集》卷3,第675页。
[40]张履祥:《答陈乾初一》,《杨园先生全集》卷2,第28页。
[41]张履祥:《与颜予重三》,《杨园先生全集》卷13,第388页。
[42]张履祥:《与姚大也二十三》,《杨园先生全集》卷13,第386页。
[43]苏淳元:《谒杨园先生墓记》,见《光绪桐乡县志》卷五《冢墓》,光绪十三年刻本,第8页。
[44]张履祥:《与许祥伯》,《杨园先生全集》卷9,第267页。
[45]张履祥:《答吴仲木八》,《杨园先生全集》卷3,第52页。
[46]张履祥:《与朱韫斯二》,《杨园先生全集》卷7,第191页。
[47]张履祥:《与孙商声》,《杨园先生全集》卷8,第243页。
[48]张履祥:《答吴仲木十六》,《杨园先生全集》卷3,第66—67页。
[49]张履祥:《答陆孝垂十九》,《杨园先生全集》卷6,第163页。
[50]张履祥:《答张岩贞三》,《杨园先生全集》卷8,第217页。
[51]张履祥:《答张佩葱一》,《杨园先生全集》卷11,第301—302页。
[52]张履祥:《和程巽隐先生惜日短诗》,《杨园先生全集》卷1,第6页。
[53]张履祥:《感遇二首》,《杨园先生全集》卷1,第10页。
[54]张履祥:《与何商隐四十四》,《杨园先生全集》卷5,第132页。
[55]张履祥:《答张佩葱三》,《杨园先生全集卷11》,第309页。
[56]张履祥:《备忘四》,《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195页。
[57]张履祥:《备忘一》,《杨园先生全集》卷39,第1049页。
[58]张履祥:《初学备忘下》,《杨园先生全集》卷37,第1014页。
[59]张履祥:《备忘一》,《杨园先生全集》卷39,第1050页。
[60]张履祥:《备忘一》,《杨园先生全集》卷39,第1049—1050页。
[61]张履祥:《备忘一》,《杨园先生全集》卷39,第1057页。
[62]张履祥:《备忘三》,《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142页。
[63]张履祥:《备忘一》,《杨园先生全集》卷39,第1077页。
[64]张履祥:《备忘二》,《杨园先生全集》卷40,第1112页。
[65]张履祥:《备忘一》,《杨园先生全集》卷39,第1054页。
[66]张履祥:《备忘三》,《杨园先生全集》卷42,第1149页。
[67]苏惇元:《张杨园先生年谱》,《杨园先生全集》附录,第151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