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法,太慢了
京城。
天子脚下,龙气盘结之地。
这里的秩序,与江南的“命数”不同,它不讲虚无缥缈的天机,只讲白纸黑字的律法,冰冷坚硬的刀枪。
卯时城门开,酉时城门落,一分一秒,皆是规矩。朱雀大街上,车马靠右,行人靠左,走错一步,便有巡城卫的鞭子抽过来。这里的空气里,闻不到江湖的酒气,只有铁与血的腥味,以及法度森严的冰冷。
六扇门总部,坐落在皇城一角,黑色的琉璃瓦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档案室内,卷宗堆积如山。一个身穿玄色劲装的男人,正一目十行地翻阅着来自全国各地的密报。
他就是六扇门总捕头,冷血。
他没有名字,只有代号。据说他的血是冷的,心是铁的,脑子里只有两样东西:案子和律法。
“泰山魔域,死者复生,活者疯癫……江湖门派信仰崩塌……荒谬。”
冷血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卷宗,纸上【侠义】概念污染、【佛法】逻辑撕裂之类的字眼,被他直接划掉,换上两个朱批大字:邪术。
“江南梅雨镇,神算百晓生疯癫,天机阁覆灭,全镇秩序崩溃……当地官员请求朝廷派遣‘道士’处理……”
冷血的笔锋一转,又是两个字:内讧。
在他眼中,没有什么概念污染,没有什么天道变数。一切光怪陆离的背后,都必然有一个符合逻辑的、可以被抓捕归案的“人”在推动。这个叫林正的,无非是一个武功高强、懂得蛊惑人心的邪教头子。
他唯一感兴趣的,是林正展现出的“效率”。
“……以一己之力,于半日之内,瓦解泰山武林联盟。于一炷香之内,令天机阁百年基业自毁。”冷血的指尖在“效率”二字上缓缓划过,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猎人看到棘手猎物时的专注。
“总捕头。”一名属下匆匆进来,呈上一份紧急密报,“北方传来消息,目标……正朝京城而来。预计三日内抵达。”
“知道了。”冷冷淡淡的三个字。
冷血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副巨大的京城防务图前。图上,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四条主干道,连同三百六十条辅路,构成一张细密精准的蛛网。每一个巡逻岗哨,每一处明桩暗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传我命令。”冷血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启动‘天网’一级戒备。京城十二卫,全部上街。所有进出城的,三代籍贯,一体彻查。告诉他们,一只苍蝇,也不准飞错方向。”
他不是要阻止林正进城。
他是要让这座城,变成一座为林正量身定做的,由王法铸就的巨大牢笼。
三日后。
京城南门。
一个身穿粗布衣的年轻人,胸口别着一朵蔫黄的野花,随着人流,缓缓走近城门。
他就是林正。
守城的兵卫,眼神如鹰,手中的长枪泛着慑人的寒光。检查到林正时,兵卫的眉头皱了起来。
“路引。”
林正没有回答。
“问你话呢!路引!”兵卫长枪一横,拦住去路。
林正的目光,空洞地穿过兵卫,看向那高大的城墙。他只是继续向前走。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名兵卫,以及他身后十余名同伴,眼睁睁看着林正从他们身边走过,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们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们想举起武器,手臂却重如千钧。
他们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回响:
【律法第一千二百条:凡无故阻拦平民入城者,杖三十。】
他们是法的执行者,此刻,却被“法”本身给束缚住了。
林正像一个幽灵,就这样在无数兵卫的“注视”下,走进了京城。
消息第一时间传回了六扇门。
“精神控制类邪术?”冷血听完汇报,立刻做出了判断,“有点意思。”
他没有下令全城搜捕,那太低效了。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档案室里,等着。他在等林正犯下一个真正的、无可辩驳的“罪”。
林正没有让他等太久。
他走上了朱雀大街。
此时正值午后,按照《大乾律》,这条御道只允许三品以上大员的官轿通行。
林正一个布衣百姓,走在路中央,本身就是对王法最赤裸的挑衅。
“大胆刁民!此乃御道,速速退下!”一队禁军策马奔来,为首的校尉声色俱厉。
林正的脚步没有停顿。
校尉怒从心起,马鞭扬起,就要当空抽下。
可鞭子挥到一半,却僵在了空中。他胯下的战马,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四蹄一软,跪倒在地。
紧接着,更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那匹神骏非凡的战马,它那身油光水滑的皮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枯、腐烂,一块块地往下掉。马背上那副由户部监造、价值千金的华丽鞍具,也像是经历了千百年风霜,瞬间锈蚀、腐朽,化为一地粉末。
不过十个呼吸,一匹活生生的战马,连同它身上所有的“装备”,就变成了一堆枯骨和尘土。
唯独那名校尉,毫发无伤地摔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林正依旧在走。
他所过之处,道路两旁那些金碧辉煌的商铺牌匾,那些高高挂起的官府灯笼,那些达官贵人马车上镶嵌的珠宝玉石……所有象征着财富、权力和地位的东西,都在无声无息地“老化”,腐朽,最终化为一撮撮不起眼的尘埃。
而那些构成这个世界基石的,最朴素的东西——石板路,路边的野草,平民的粗布衣衫——却安然无恙。
他不是在破坏,他是在“修正”。
修正那些在“效率”看来,毫无价值的浮华与冗余。
整条朱令大街,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眼睁睁看着那个别着小黄花的男人,闲庭信步地,将这条帝国最繁华的大街,“修正”成了一片朴素到近乎荒凉的模样。
六扇门内。
冷血终于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条变得“干净”了许多的大街,脸上第一次没有了那种智珠在握的平静。
他终于明白,林正的目标,不是人,不是物,而是“规矩”本身。
“他不是在犯罪。”冷血喃喃自语,“他是在立法。立他自己的法。”
当一种“侠”,开始定义什么是“罪”,并且拥有了比“法”更高效的审判能力时,所谓的秩序,就成了一个笑话。
“总捕头,现在怎么办?”属下们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慌。
冷血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
“他想立法,我就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法。”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一块黑色的令牌。
“传我总捕头令,提审‘玄字第一号’重犯,‘窃国大盗’燕十三。午时三刻,于朱雀门外,明正典刑!”
命令一出,整个六扇门都震动了。
燕十三,十年前名动天下的大盗,专偷王公贵族的秘宝,甚至三进三出皇宫大内,偷走了传国玉玺的一角。他被誉为轻功天下第一,从未失手。直到三年前,才被冷血亲自设计擒获,关押在六扇门最深处的“玄字天牢”里,是冷血职业生涯最辉煌的战绩。
现在,他要把自己最得意的“战利品”,摆在林正面前。
这是一个阳谋。
如果林正劫法场,那他就坐实了与罪犯同流合污的“魔头”之名,六扇门便可名正言顺,动用一切雷霆手段,将其格杀。
如果林正不出现,那“真·侠”无所不能的神话,便不攻自破。
冷血在赌,赌林正的“道”,依然有迹可循。
午时三刻。
朱雀门外,人山人海。
传说中的窃国大盗燕十三,被验明正身,押上了断头台。六扇门四大神捕,连同三千禁军,将法场围得水泄不通。冷血亲自监斩,一身玄衣,站在高台上,目光如刀,扫视着人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日头逐渐偏西,林正,没有出现。
人群开始骚动,窃窃私语。
“看来那‘真·侠’,也不过如此,还是怕我朝天威啊。”
“就是,什么修正世界,碰上咱们六扇门的冷捕头,还不是缩头乌龟?”
高台上,冷血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赢了。
“时辰已到!”他抓起令签,正要扔下。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法场的每一个人耳边响起。
“太慢了。”
所有人骇然四顾,却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冷血猛地抬头,看向断头台。
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正,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就站在监斩官和刽子手的中间,仿佛他从一开始就在那儿。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现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死囚燕十三的眉心。
“你之罪,在‘窃’,而非‘盗’。”
“判决:剥夺你‘窃’之天赋,终身与‘失’为伴。”
话音落下,燕十三身上那重达百斤的镣铐,无声地化为铁水,流了一地。他恢复了自由。
这位轻功天下第一的大盗,脸上露出狂喜之色,想也不想,就要冲天而起。
然而,他刚一蹬地,脚下一滑,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他想爬起来,手一撑,又扭到了脚踝。他想从怀里掏出珍藏的迷烟,手一摸,怀里空空如也,不知何时已经被人偷了。
他想跑,却平地摔跤;想说话,却咬到舌头。他一生引以为傲的“得到”的能力,被彻底剥夺,换之以永恒的“失去”。
这种惩罚,比死,要残忍一万倍。
“你……”冷血死死盯着林正,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林正转过头,空洞的目光与他对视。
“你的法,太慢,太吵,太多废话。”
说完,他抬起手,对着天空。
原本将法场围得水泄不通的三千禁军,四大神捕,连同高台上的冷血,忽然感觉身上一沉。
一套无形的枷锁,凭空出现,将他们所有人,都牢牢锁在了原地。
这不是实体,而是一种“规则”的具象化。
【王法】。
他们穷其一生信奉、维护、执行的王法,此刻,成了他们自己最坚固的囚笼。
林正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一句话,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现在,轮到我来给你们,立规矩了。”
高台上,冷血看着自己身上那套由“律法条文”构成的无形枷锁,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