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进京(一)
药王谷。
冷风顺着窗子一阵一阵地涌进屋子里,窗边几枝红梅开得正艳。香炉袅袅升起的烟被风一吹,就在半空中碎成星星点点,一下子四散开来。
虞岁宁站在窗边,手指略带颤抖地打开那封远从京城而来的密信。
其实信上的内容她早就隐隐地猜出来了,但亲眼看到的时候,心里还是像刀绞一样疼。
上面明晃晃地写着八个大字,字字鲜红似血。
“我时已尽,勿信东宫。”
这是她长姐虞岁安的血书。
她踉跄着扶住窗沿,喉间泛起一股铁锈味。
虞家是当朝太后的本家,太后薨逝后,举家迁回祖地。却不曾想,在虞岁宁五岁那年,虞家被一窝四处流窜的山匪灭门,举族上下,只剩下两个无依的幼女。
皇帝震怒,命骠骑将军沈宜出兵剿匪,并赐年岁稍长一点的虞岁安皇后之位,以抚慰民心。
而虞岁宁则在姐姐入宫之后,被四处云游的药王谷谷主赏识,进入谷中,成为药王的关门弟子。
这些年,虞岁宁与姐姐时常通信来往,姐姐虽说常常受宫规桎梏,但也算位高权重,无人敢欺,却不知怎地突然重病不愈,身染恶疾而亡。
虞岁宁攥着密信的手越来越紧,什么恶疾缠身,药石无医,她一点也不相信。
如若姐姐真是病重,连同太医署都束手无策,那久负盛名的药王谷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还有,那句无头无尾的“勿信东宫”又是何意?
虞岁宁很了解虞岁安,她长姐一向谨慎小心,事事在理,从不说毫无根据的话。
冷风又一阵袭来,连带着吹落了几朵结着冰晶的红梅。
香炉中的烟雾颤颤地飘到半空中,被风一吹,忽地散成一大片。
虞岁宁伸出手,滴落的蜡油刚好落在她的掌心,静静的,像朵褪了色的红梅。
她忽然猛地一用力,凝固成块的蜡油在她的掌心被生生碾成小碎块。
窗外传来一阵瓦片的碎裂声,她心里一紧,迅速将密信塞入腰间的药囊。
正在此时,一把闪着寒光的剑突然抵上她的脖颈。
接着,房门被撞开,几个小药童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又摇摇晃晃地跌倒一片。
自老谷主去世后,师兄四处行医不常待在谷中,虞岁宁便遣散了大部分的药童,只留下了几个身世可怜的在谷中做杂活。
虞岁宁强压下心里的不安,屈起手肘猛击对方肋下,却被那人反手扣住命门。烛光掠过黑衣人蒙着玄铁面具的脸,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瞳孔。
她冷声质问道:“你有什么目的?”
黑衣人没有说话,只是挟持她一步步往房外走。
山谷高处突然亮起火把,一阵黑衣人潮水般涌出。挟持她的黑衣人喉间溢出一阵冷笑,挥手扬鞭,袖口处隐藏的金丝暗纹在月色下一闪而过。乌骓马长嘶着冲进漆黑山道,箭矢擦着虞岁宁耳际飞过,径直地钉入她身后的石壁,连带着迸出点点火星。
黑衣人一把揽住她的腰飞身上马,腿一夹,马像离弦的箭一样在漆黑的山道上狂奔起来。
虞岁宁没有挣扎,她看着眼前不断变化的山道,眼底的冷意渐渐弥漫上来。
一路无话。
马渐渐停在了山顶,黑衣人似乎是料到了她不会逃跑,在下马的时候,甚至友好地伸手扶了她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虞岁宁迅速拔出头上的梅花簪朝着黑衣人的脖子刺去。
黑衣人迟疑了一下,想马上躲开,却还是刺在了肩膀上。
“虞姑娘,好手段。”
男人略带笑意的声音响起,“不过,还是差了一点。”
虞岁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药王谷的方向已经燃起了茫茫大火,烟尘滚滚,正慢慢地与漆黑的夜色混为一体。
师父一生的心血就这样付之一炬了。
“你到底是谁?”
虞岁宁手紧握着已经染上鲜血的簪子逼近他。
男人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她,反而一跃上马,迅速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虞岁宁望着男人远去的方向,良久,才缓缓转过身,又看向大火仍在燃烧的药王谷。
忽然,她“扑通”一声跪坐在了地上,一股愤恨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铺天倒地地要将她溺毙。
少时家破人亡,母亲临死前的场景似乎还历历在目;现如今唯一相依为命的长姐又突然离奇暴毙,自己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就连养育自己多年的药王谷,也在自己眼皮底下化为灰烬。桩桩件件,其间种种,这中间就仿佛有一只手在暗中推动一样。
夜色慢慢爬上虞岁宁的衣衫,在那一瞬间,一个念头迅速占据了她的心,并在漫过心尖的时候,“轰”地向全身四散开来。
在黑暗中,她缓缓勾起了唇角,“不是天潢贵胄吗,”手中的梅花簪划破手掌,鲜血一点一点地滴下,慢慢地滴成一个“死”字,“不会不知杀人偿命的道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