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 刺桐焚海
赤道烈日高悬,毫无遮拦地炙烤着马尼拉湾,将这片广阔的海域晒成一面泛着刺目光芒的青铜镜。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热浪,仿佛能点燃一切。林永昌伫立在炽热的阳光下,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可他却在这蒸腾的热浪里,敏锐地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新铸的蛇形火绳枪,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稍感安心。枪管上“果阿铸炮局”的葡文印记,在岁月的摩挲下已经发亮,这杆火绳枪是他用三船樟脑从葡萄牙海盗手里换来的。那些贪婪的亡命徒,到死都没发现,密封货舱底层暗藏的八百斤硫磺,足以在瞬间炸沉整支舰队。林永昌想起交易时海盗们那得意忘形的模样,心中不禁冷笑,在利益的驱使下,他们又怎会料到自己精心设下的圈套。
“昌爷,红毛番的运银船改走西航道了。”独眼陈老大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来,铁钩叩在椰木桌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将手中的海图摊开,上面用醒目的线条标出了运银船改道后的蜿蜒虚线。这个曾在月港与林永昌歃血为盟的海枭,如今左眼窝里嵌着颗璀璨的菲律宾珍珠,那是他在海上冒险生涯的见证。陈老大皱着眉头,眼中满是忧虑,“狗日的西班牙人雇了摩洛族桨手,那些家伙能逆着季风划船,咱们的计划怕是要受影响。”林永昌听着,眼神变得凝重,他深知这一变化可能带来的巨大麻烦,心中快速盘算着应对之策。
竹楼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铃声响,打破了原本的紧张氛围。永顺猛地撞开芭蕉叶门帘,冲了进来。此时的少年,颧骨上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箭疤,那是他在战斗中留下的痕迹。可他顾不上这些,手里捧着一个物件,让满室的空气瞬间变得寒冷起来——半截刻满爪夷文的青铜炮管,裂口处还粘着斑驳的珊瑚残骸。
“珊瑚礁东南二十里捞起来的。”永顺喘着粗气,喉结滚动,艰难地说道。“整片海床都是碎瓷,看釉色像是……像是成化年间的青花。”林永昌闻言,眼神瞬间被那半截炮管吸引,他缓缓伸出指尖,轻轻拂过炮身冰凉的纹路,那些缠绕的阿拉伯经文,让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马六甲港的黄昏。七日前,那个爪哇商人在醉酒后无意间透露,西班牙人正在苏禄海打捞某艘古代沉船,据说船上载着能让人“看见龙脉”的神秘星盘。林永昌心中一紧,他预感这其中必有隐情,说不定与家族一直探寻的秘密有关。
“备船!”他突然一脚踢翻藤椅,语气斩钉截铁。“让阿火带上那套潜水钟。”众人见他如此果断,立刻行动起来,各自忙碌着准备出海事宜。林永昌看着大家有条不紊的身影,心中暗自欣慰,多年的并肩作战,让他们之间有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当“福宁号”的铁锚“哗啦”一声砸碎海面时,夕阳正将天边的云层染成凝血般的赤红色,仿佛是一幅悲壮的画卷。林永昌站在船头,凝视着逐渐暗沉的海水,腰间皮囊里藏着从郑和船模夹层取出的金粉海图。那日劈开榫卯时,半张发脆的羊皮卷飘落而出,上面用昆仑奴血画的航路,直指这片神秘而危险的死亡暗礁。他的心中既有对未知的期待,又有一丝不安,仿佛即将揭开一个被岁月尘封的惊天秘密。
“昌哥,水下有东西!”阿火的喊声从潜水钟里闷闷传来。这个被永顺从食人族锅里救下的疍民,此刻正激动地指着舷窗外成片的黑影。林永昌定睛望去,那是无数个陶瓮,每个都系着已经石化的草绳,在洋流中轻轻摇晃,宛如一群吊死鬼,散发着诡异的气息。林永昌的心跳陡然加快,他感觉到,自己距离那个秘密越来越近了。
林永昌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突然纵身跃入海中。咸涩的海水瞬间涌入鼻腔,带来一阵刺痛,但他顾不上这些,目光急切地在水下搜寻着。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都惊呆了,那是他永生难忘的画面:三十丈深的海床上,十二具宝船残骸静静躺在那里,排成神秘的北斗阵型。断裂的桅杆间,游弋着荧光水母,它们发出的幽光,照亮了舱室内堆积如山的珐琅星象仪。最深处的主舱门上,铜铸的“郑”字在珊瑚的层层覆盖下,依然透着往昔的峥嵘。林永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他知道,自己找到了一个足以震惊世界的宝藏,这是先辈们留下的辉煌遗产。
“轰!”一声巨响突然袭来,震荡波几乎震碎了他的耳膜。林永昌急忙抓住锚链,奋力浮上水面。当他的头露出水面时,看见西南方出现了三艘西班牙盖伦船,船首像的圣母玛利亚在炮火的映照下,显得面目狰狞。
“红毛番发现沉船了!”陈老大大吼一声,独目充血,仿佛要喷出火来。“他们在用荷兰人的爆破筒!”“福宁号”的甲板顿时沸腾起来,众人纷纷拿起武器,准备战斗。永顺迅速带人推出藏在底舱的佛郎机炮,炮身上的西班牙鹰徽还未来得及磨去;阿火则指挥疍民架起毒鱼镖弩,箭簇在婆罗洲箭毒里浸了整整七日,毒性极强。
“放烟雾弹!抢东北角那艘!”林永昌的吼声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中。他亲自点燃特制的硫磺烟球,那些掺了辣椒粉的毒雾,还是向三佛齐海盗学来的下作手段。此时的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西班牙人夺走先辈们的遗产,哪怕拼尽最后一滴血。
接舷战在月升时分陷入了癫狂。林永昌挥舞着苗刀,与西班牙火枪手展开殊死搏斗。当他的苗刀卡进某个西班牙火枪手的胸甲时,不经意间瞥见对方颈间挂着的青铜十字架。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马尼拉教堂壁画上的审判日场景,此刻眼前这炼狱般的厮杀,似乎比那些彩绘更加真实地展现了战争的残酷,他不禁怀疑,这是否就是上帝眼中的世界。
“永顺!右舷!”林永昌突然大喊。永顺闻声,毫不犹豫地掷出马来短剑,正中想要点燃火药库的士兵后心。在那一瞬间,林永昌在永顺眼中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在月港燃烧的船骸间,同样淬炼出这般孤狼似的坚毅眼神。他心中一阵感慨,永顺已经成长为一名真正的勇士,能够独当一面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福宁号”拖着缴获的盖伦船返航。林永昌疲惫地抚摸着从西班牙船长尸体上搜出的航海日志,羊皮纸上潦草的拉丁文记载着一个可怕的事实:殖民者早在三年前就发现了郑和沉船,那些打捞出的星象仪器,此刻正躺在墨西哥总督府的密室里。林永昌心中燃起熊熊怒火,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将这些属于中国的宝物夺回来。
祭坛上的刺桐花簌簌飘落,洒在郑和船模上,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林永昌正专注地将最后一块星图残片嵌入凹槽,动作轻柔而谨慎,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竹楼外,三百闽南子弟整齐地跪成黑压压一片,他们神情庄重,眼神中充满了敬畏。在他们身后,是刚刚竣工的妈祖庙,飞檐下悬着的七彩琉璃,是用沉船里的珐琅碎片熔铸而成,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神秘而迷人的光芒。
“永乐十九年,三宝太监在此沉宝船十二艘。”林永昌缓缓举起拼接完整的金粉海图,声音沉稳而有力。晨光穿透绢布,在地上投出蜿蜒的星宿光斑,宛如一幅神秘的星象图。“为的是镇住南洋龙脉,保我华夏海疆万年太平。”众人静静地聆听着,心中涌起对先辈的崇敬之情。
永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微微颤抖。他缓缓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一团带血的丝绢。自从上月在沉船舱室吸入千年腐气,他的身体就每况愈下,肺叶逐渐成了破风箱。林永昌看着永顺苍白的面容,心中满是心疼,他默默将《针路簿》塞进永顺怀中,册页间夹着朵风干的刺桐花,这是当年从祠堂废墟里抢出的最后信物,承载着家族的记忆与希望。永顺接过,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他知道,昌哥对自己寄予了厚望。
“昌哥,西班牙人的使节又来了。”陈老大走进来,啐掉嘴里的槟榔渣,语气中带着一丝厌恶。“说要谈判。”林永昌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他知道,西班牙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前来谈判,必定有所图谋。
总督的白色礼帽出现在竹寨外时,林永昌正擦拭着那尊从海底捞起的青铜浑天仪。仪器的齿轮间卡着半枚永乐通宝,铜绿斑驳的“永”字对准了正南方向的星图,仿佛在诉说着一段被遗忘的历史。
“林先生,国王陛下愿意授予您吕宋总督头衔。”翻译官走上前,声音微微发颤,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黏在满墙的海图上,眼神中透露出贪婪。“只要交出郑和船队的……”他的话还没说完,便突然噎住了。因为林永昌的琉球短刀不知何时已经轻轻划过他颈间血管,刀身上映出竹楼外悄然架起的二十支火绳枪。林永昌眼神冰冷,仿佛能洞悉对方的一切心思。
“告诉你们总督,”林永昌蘸着茶汁在案上画出马尼拉湾布防图,语气坚定而不容置疑。“三日内撤出八打雁港,否则……”刀尖突然刺穿地图上某个标记点,那里埋着足以炸塌港口的硝石矿洞。翻译官吓得脸色惨白,连连点头,灰溜溜地跑了回去。
月圆之夜,当西班牙舰队仓皇撤离时,林永昌站在宝船残骸打捞起的龙骨上,海风轻轻拂过他的脸庞,吹起他的发丝。永顺指挥族人将熔化的铁汁浇进舰炮模具,火星四溅,仿佛是在为这场胜利欢呼。海风中传来熟悉的曲调,几个老船工正在用漳州俚语吟唱《出洋歌》,那是明朝海禁令下,月港儿郎代代相传的偷渡暗号,如今听起来,却充满了对往昔岁月的怀念和对未来的期许。
“昌哥,收到月港密信。”陈老大走上前,递上蜡封的竹筒。“涂泽民升任两广总督,正在打造新式水师。”林永昌接过竹筒,望向北方的海平线,那里正酝酿着夏季第一场台风,乌云翻滚,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他解下祖传的星象绢,系在新建的桅杆上,绢角“乘长风破万里浪”的绣字,此刻正与船首新铸的睚眦像遥相呼应,透着一股豪迈与坚定。
“该让‘福宁号’回趟娘家了。”林永昌弹了弹从西班牙人那缴来的单筒望远镜,眼中闪烁着光芒。“永顺,去地窖取十二瓮老酒——等我们拿下满剌加,正好用月港的水酿酒庆功。”永顺听了,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用力地点点头。
惊雷炸响时,三十六艘改良福船正升起刺桐帆,宛如一片红色的海洋,在波涛中汹涌前行。林永昌站在船头,望着前方未知的征程,心中充满了豪情壮志。他不知道,此刻遥远的北京城内,张居正批红的《请开海禁疏》正被司礼监扣留;更不会预见,四百年后有群皮肤黝黑的华裔少年,仍在马尼拉湾的渔歌里传唱着“林爷七战红毛番”的故事,他的传奇,将在岁月的长河中永远流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