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章 看山不是山
当姜昀被推上大殿时,他还是有些神志不清,经历过昨夜通宵的思索,他还是没想通那相士要跟他传达的意思。
快要鸡鸣了,门外的小侍从声音有些颤抖着跟姜昀汇报,昨夜在太子明堂发生的叛乱。
言语中带着些许的慌乱和惊恐,就好像他是那场叛乱的亲历者一样。
姜昀在听完小侍从的禀报后也是震惊了许久,张着嘴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话。
门外小侍从听不见里面那位贵人的声音,也以为他是被吓傻了。毕竟大家都知道这位申国太子软弱无能,毫无骨气。
于是小侍从在门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走着还边想着,今天是不用再来伺候了,看刚才的情况估摸着是被吓傻了。
想着前两日刚到镐京的时候,恩宠无双,不仅是当今王上亲自迎接,连许久不在诸位宗亲大臣们面前露面的王后都要随行相伴,王上更是大手一挥,不光赏了许多玉器,还将太庙后面那座只有王上和太子才能居住的府邸赏给了他,让姜昀在这里小住。
直到有一天婢女失手在他面前打碎了他从申国带来的一块玉佩——那是姜昀临行前,把他带大的乳娘赠予的。
就当这婢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时,这位申国太子也只是蠕蠕嘴唇,连对着婢女呵斥的话语都没有,默默离去,而颤抖着手被婢女看在眼里。
从那日起,府邸上下都知道了,原来这位申国太子殿下估计也就是咱们大周天子的玩物,要不然,怎么会除了那天进京以外,这位殿下再也没有被召进宫呢,也没有任何一个宗亲大臣来看过他。
不过心里想着归心里想着,但是平日的礼节却是不能少,也是小心伺候着。因为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诸侯血脉,要比他们这些下贱的奴隶尊贵的多。
小侍从心里想着,已经快走到小院的门口了,再拐个弯就能回自己的屋子可以小憩片刻了。
谁知刚走到外院,府邸门口处传来的阵阵声响就传入了他的耳朵,叫喊声、奔跑声、碰撞声夹杂着些许击打声,让小侍从心里升起了一股无名火,站在台阶上对着外院喊着:“都给我小点声,一大清早就发疯,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当的差,这么大动静不知道去看看?”
后面这句是对着外院那些原本存在的小侍从婢女们说的。
当然了,没有人能听他的话了,毕竟他快死了。
当大周最精锐的宗周卒冲进姜昀内院的时候,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
申国的太子殿下在镐京神秘失踪,消息很快就传入了宫中,幽王姬宫涅下令封锁消息,严禁任何人外传,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消息正在向外蔓延。
暮色浸透窗棂时,姜昀的指尖正沿着青玉螭纹佩的沟回游走,回想起白天的事情有些愣神。
清晨时,在那座院落里,宗周卒铁甲碰撞声已逼近廊檐,忽然间一道人影在房中浮现。
姜昀吓了一跳,张口问道:“你是何人,你可知擅自闯入孤的房间,是死罪?”
颤抖着的声音出卖了他的内心。
人影并没有言语,只是伫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清晨时的阳光顺着窗沿爬了进来,照在姜昀的身上,如太阳般闪耀,而黑影始终站在房间的另一端,两个人一明一暗,形同水火。
“时间不多了,还请殿下随在下而去,路上会给殿下详细地说明的。”
黑影下传出略带沙哑的嗓音,说话间咳嗽了几声,似乎是受了伤。
姜昀还想说什么,就被房门外阵阵铠甲碰撞声打断。
黑影也不顾姜昀拒绝,一步跨到了他的面前,伸手一把抓住了姜昀的后襟,再一步就到了房间书案后。
还没等姜昀回过神,黑影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块玉佩,按在墙面的蟠龙浮雕上,三短两长地叩击龙目。
砖墙悄无声息地滑开,霉湿气息扑面而来。暗道里火把次第亮起,映出壁上斑驳的朱砂符咒——这是武王伐纣时修建的巫祝密道。
待宗周卒闯进屋内,除了书案上留存的一杯尚有余温的热茶,整个房间就像从来没有人气一般的寂静。
面带青铜鬼面的宗周卒头领,拿起水杯闻了闻,面具下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旋即一抖披风,大步走向屋外,“速向王上禀报,申国太子姜昀不知所踪,其他人封锁院落,给我细细地搜,不准任何人出入。”
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屋内,“所有的侍从婢女,一个不留。”
“是!”四周的宗周卒整齐的回应后,四散开去。
那面具下原本严肃冷酷的声音背后,是微笑着的面庞,只是无人察觉。
暗道内,黑影和姜昀一前一后,缓步向前,不知走了多久,姜昀的双脚疼得都站不稳了,但是望着前方的黑色背影,姜昀咽了咽口水,吞下了想要休息的请求,低着头跟着黑影麻木地走着。
前方的黑影似乎是察觉到了姜昀的变化,主动停下了脚步,身后的姜昀一个不注意撞到了黑影的后背,揉了揉脑袋,那是如青铜般的坚硬触感。
“殿下。“黑衣男子回身单膝跪地,露出腰间铜牌,那上面刻着玄鸟图腾,“属下名殷三,从今往后是您的仆从。”
姜昀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心里想着这是哪来的傻子,绑架孤也就算了,还要演这么一出戏,狐疑的眼神看着跪在他面前的人。
烛火在青铜饕餮纹灯盏里爆开一粒青苔色的星子。殷三的咳嗽声像锈蚀铁器刮过石壁,他摘下覆着脸的青铜鬼面时,姜昀看见那狰狞面具下淌着两道暗红血痕。
“姬公子当年以申国太子身份入镐京为质,替的便是您。“殷三枯槁的指节叩在石案龟甲裂纹上,“十八年前渭水断流那夜,公子亲手剜去您眉心血痣——那是人皇后裔才有的天枢印。“
地道深处传来锁链拖曳声,姜昀的视线掠过石壁上斑驳的壁画。画中帝王冠冕被雷火劈裂,无数金甲神人踏着云纹战车碾碎城池。他攥紧兄长留下的玉珏,寒光映出殷三嘴角凝固的黑痂:“周朝太子姬宜臼三日前已薨于骊山猎场太子明堂。公子姬皎不知所踪,根据公子最后的吩咐,我们都将以你马首是瞻。“
殷三突然扯开衣襟,胸口烙印着焦黑鸟篆——正是周王室祭祀天神用的殄文,“公子用三百死士换得天神降下雷殛,才让那群豢龙氏相信太子魂魄已散。“他喉咙里滚出浑浊的笑,“如今该唤您姜昀,还是...轩辕氏最后的人皇子?“
石案轰然裂作两半,龟甲碎片如刀锋嵌入姜昀掌心。九鼎震动的轰鸣自地脉深处传来,他想起兄长离城前夜,那人将染血的玄鸟佩系在他颈间时,指尖温度比冬雪还冷。
“姬皎公子留了件礼物。“殷三捧出半截断剑,刃口残留着暗金色神血,“他在不周山废墟找到的轩辕剑残片,沾过西王母座下陆吾神君的喉骨。“
地道突然灌入裹着铁腥味的穿堂风,姜昀嗅到剑柄处熟悉的沉水香——那是兄长常年配在腰间的香囊气息。壁画里破碎的帝王冠冕突然渗出血泪,他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玉碎般的轻响。
殷三的鬼面重新覆上脸颊时,青铜饕餮的瞳孔亮起幽蓝鬼火:“三日后宗庙大祭,您要戴着这副刻有殄文的面具,替太子姬宜臼饮下那盏酒。“他略微佝偻的脊背突然绷直如剑,“毕竟天神们最爱看的,就是卑微如蝼蚁的人族子嗣亲自向他们低头的戏码。“
“从那时起,你既是姜昀,也是姬宜臼,也是我们人皇血脉的继承人,更是我们这些为之牺牲的部众们的首领。”
“这个担子很重,对您不公平,想让您尽快的理解,接受也是有些强人所难,承担起来也是困难,所以我,包括我们所有人都会倾尽一切来辅佐您,见到您。”
殷三一连说了这么多,深深地喘了两口气,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还望殿下以大局为重,成全我们,成全这天下属于人皇的子民,也成全皎公子!”
说完之后的殷三,跪在地上,青石板发出细碎哀鸣,膝骨碾碎薄霜的声响清脆如剑鞘坠地。
姜昀看着面前的殷三,不觉回想起那个在他的梦里曾经出现很多次的哥哥,哥哥的样子朦胧看不清,但姜昀总感觉他在笑,那是一种让姜昀感觉很温暖的笑。
沉默良久,姜昀走上前,扶起了殷三,看着殷三含着泪花的眼睛。
他做出了改变他一生的决定,也是一分承诺。
“孤,答应便是了。”
地道某处传来玉磬清越的哀鸣,姜昀将断剑贴上眉心。当年兄长剜去的血痣处开始灼烧,壁画中碎裂的冠冕竟在血光中缓缓重合,九道青铜锁链自地底破土而出,缠绕成玄色衮服的十二章纹。
殷三站在姜昀的身后,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稍显单薄的背影,不由得回想起当年刚遇见姬皎时的样子。
那时的殷三最喜欢看姬皎公子笑了,他的笑温暖了殷三那本应硬如坚石,冷如冰窟的心。
他的笑,如沐春风。
殷三不由得抽动嘴角,他本不会笑,这是第二次,他想着,这样的首领,也许真的不错,摸了摸下巴,殷三心里又想着,“只不过,要比姬皎公子更下功夫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