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幻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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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记忆回廊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那只黑猫时,雨刷器正在挡风玻璃上划出焦灼的弧度。仪表盘显示下午三点,但车窗外浓雾弥漫得像是午夜,连远光灯都只能撕开五米可见的混沌。

副驾驶座上放着三天前收到的包裹,泛黄的牛皮纸袋里滑出半截拍立得照片。画面里林夏站在爬满藤蔓的铸铁路灯下,背后褪色的路牌写着“灰烬镇主街“。那盏路灯现在就在我左侧三米处,锈蚀的灯罩里栖着一只渡鸦。

轮胎碾过潮湿的落叶,橡胶与腐殖质摩擦发出黏腻的声响。车载导航早在半小时前就变成雪花屏,此刻突然发出刺耳的蜂鸣。我猛踩刹车,额头撞在方向盘上的瞬间,仪表盘时钟的数字从15:07跳回15:06。

后视镜里的黑猫端坐在马路中央,金绿色瞳孔在雾中荧荧发亮。它抬起前爪按在自己的倒影上,柏油路面突然泛起水波状的纹路。等我再抬头时,浓雾深处亮起一盏盏南瓜灯,橘色火光穿透雾气,映出歪斜的木屋轮廓。

我抓起副驾上的登山包钻出车门,后颈立刻覆上一层阴冷的湿气。空气里有焚烧皮革的味道,混着某种甜腻的腐臭。背包侧袋里的地质罗盘指针正在疯狂旋转,表盘玻璃内侧结着霜花。

南瓜灯在离地两米处飘浮,灯芯是幽蓝的磷火。我跟着这些鬼火走到挂着“灰烬旅馆“铜牌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前,门廊摇椅无风自动,铁链摩擦声像是垂死者的喘息。

前台登记簿停留在1987年9月12日,墨水洇开的字迹写着302房客的留言:“别让守夜人看到你的影子。“黄铜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走廊尽头传来孩童的笑声,等我转身时只看到白色裙角闪过楼梯转角。

浴室镜面蒙着厚厚的水雾,我伸手擦拭时,镜中倒影却慢了两拍。当我的手指触到冰凉镜面,那个倒影突然咧开嘴角,瞳孔裂变成爬行动物的竖瞳。花洒毫无征兆地喷出黑水,带着铁锈味的液体在地砖上汇聚成漩涡,中间浮出一枚银质怀表。

表盖内壁刻着林夏的名字缩写,指针逆时针飞转。我听到天花板传来指甲抓挠声,紧接着整栋楼开始震颤,墙纸剥落处露出猩红色肉膜,随震动规律收缩,如同某种巨型生物的脏器。

床头柜上的老式电话突然炸响,听筒里传来妹妹的尖叫:“姐,千万别看月亮!“我冲向窗边扯开天鹅绒窗帘,浓雾不知何时散尽,靛紫色天幕上悬着三颗血月,月光将我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对面建筑外墙上。那个影子正在自行抬起手臂,指向镇中心教堂的尖顶。

背包里的拍立得照片突然发烫,我掏出来时发现画面变了。林夏仍然站在路灯下,但她的影子像沥青般漫过街道,末端连接着教堂地窖的铸铁门。门缝里渗出暗绿色黏液,凝聚成我此刻在墙上的诡影。

教堂钟声毫无预兆地轰鸣,所有南瓜灯同时熄灭。黑暗中有无数湿滑触须擦过脚踝,我摸出强光手电照向地面,看见柏油路正在融化成黑色沼泽,上百只惨白的手臂正从沥青里伸出。最近的那只手上戴着和林夏同款的星空腕表,表面裂纹拼成“SOS“摩斯电码。

我跟着沥青沼泽里浮沉的手臂狂奔,星空腕表表面裂纹突然迸发刺目红光。那些惨白手臂触电般缩回黑暗,教堂彩绘玻璃在血月下投射出扭曲的圣徒像,他们的影子在石墙上组成指向地窖的箭头。

地窖铁门被锈蚀的锁链缠绕,锁眼形状与林夏留下的黄铜钥匙完美契合。转动瞬间,锁链突然活过来似的勒紧手腕,铁锈化作暗红色粉末渗入皮肤。手电光束扫过门楣时,我看见上面用指甲刻出的血字:“每个茧都是未寄出的遗书。“

霉味混着腐酸味扑面而来,无数半透明茧膜从拱顶垂落,像倒挂的巨型泪滴。最近的茧衣里封着加油站服务员艾米,她恐惧的画面正在膜壁流动:无数眼球在加油泵显示器里滚动,92号汽油变成粘稠的血浆。

“救...命...“微弱的电子音从深处传来。我循声撞开飘荡的茧膜,林夏的躯体悬浮在蓝色荧光液体中,她的太阳穴连接着神经状的发光导管。当我伸手触碰茧膜,整片空间突然响起防空警报般的尖啸。

茧膜表面浮现出我们童年的阁楼,暴雨夜的我正在把哭喊的林夏锁进衣柜。这个我发誓要永远遗忘的场景,此刻每个细节都在发亮。“这就是蚀影的饲料。“凯文的声音突然在身后炸响,他手里的煤油灯照出脸上交错的疤痕,“你越抗拒,它长得越快。“

酒保撕开衬衫露出左胸,皮肤下蠕动着晶体状物质:“87年那晚,镇长说噩梦能提炼清醒剂。“他的猎枪上膛声惊起满室茧膜震颤,“现在每颗恐惧结晶都在为沙漏供能。“

我突然注意到所有导管的最终汇聚点,正是旅馆302房间的方向。凯文用枪托砸碎墙角配电箱,暗格里躺着本焦黑的实验日志。林夏的笔迹在最后一页潦草写着:“沙漏底座有磁极反转装置,月全食时...“

地面毫无征兆地开始倾斜,茧膜接二连三爆裂,蓝色液体汇聚成洪流。凯文将我推进空茧壳,他的瞳孔突然裂变成猫科动物的竖瞳:“记住,镇长办公室的...“后半句话被黏液淹没,茧壳载着我冲入突然出现的下水道漩涡。

当窒息感达到顶点时,我浑身湿透地摔在镇长办公室的波斯地毯上。青铜沙漏正在书柜顶端倒转,流沙碰撞发出类似骨节摩擦的声响。月光透过水晶镇纸,在墙上的市政地图投射出六芒星光斑,恰好笼罩灰烬镇西北角的乱葬岗。

保险柜密码盘浮现出血指印组成的数字,当我转动到妹妹生日数字时,柜门夹层突然弹出个雪花玻璃球。微型镇景中,上百个林夏正在不同建筑里重复死亡,而教堂尖顶上坐着个撑黑伞的女孩——正是此刻在窗外对我微笑的另一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