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实习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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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不要死(急诊科第二周)

这周是急诊科的第二分站——抢救室。

之前在分诊台,有什么稍微严重的病人,老师都会说,快!推抢救室!这不,这周的我就到了抢救室。而我的第一个班就是夜班。

朝霞老师是一个脾气很好的老师,她总是温柔地叫别人亲亲……而同朝霞老师搭班的是一个魁梧的……大叔?额就简称为大林老师好了。夜班显得稍微有些平静,并没有什么人被推到抢救室,于是我就开始听大林老师从春秋战国讲到秦皇汉武……【遗忘很久的历史被重新拾起……】,大林老师很有自己的态度,是一个很个性的东北大叔……

抢救室有病人来的时候,一群老师就会围上去有条不紊的进行工作,上监护仪,查心电图,抽血,查动脉血气分析等等……而夜晚的标本需要自己送到标本室,于是坐不住的我就成了最佳人选。整整一个晚上我都在看很开心地跑腿【好像大林老师看见我跑个腿非常积极的样子有一丝丝迷惑……】。

由于太无聊了,以至于我开始关注我自己的站姿,小毛同学总有一个很不好的习惯就是不自觉想驼背,老妈总是说女孩子这样子很难看,而我也就是想起来这件事才稍微注意一下,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了……我摆出了军训时期的跨立姿势,像一尊佛一样站在老师身后看着老师在电脑上登记病人信息【现在回想起来我总觉得自己像个智障……】,老师转过头:“亲亲你找个凳子坐下吧”

“啊好”正好迷惑军姿站累了,我找了个凳子变成军训坐姿……内心还在想着:唉我努努力每天站会军姿说不定我的驼背慢慢就治好了【事实证明,毛某人并没有这个毅力】,抢救室的病人等病情稍微稳定一些,有些就会去办理住院,而老师就要负责送病人去住院部,做好和住院部科室的交接工作,朝霞老师很喜欢去送病人【每次送病人去做检查或者住院,朝霞老师都会非常积极:“我去我去!”完全不给别的老师跑腿的机会】,而我也很喜欢跑动,也跟着老师一趟一趟护送病人,使得抢救室的工作忙碌了起来。

然而凌晨四点的时候来了一个病人,从他进门那刻起,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汽油味,仿佛现在只要点燃一根火柴,整个抢救室都会燃烧起来。关于他我只听了个大概,他是一个大车司机,好像是车翻了……,从前在分诊台看到受重伤的病人,没怎么看请就被推到了抢救室,而到了抢救室就可以清楚地看到病人的伤口。他的两条腿都断了,肿成了畸形,120送来的时候脸上已经被缠上了厚厚的纱布,他的手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我送完血标本回来以后,有一个年轻的男医生正在给他的手缝针,脸上的伤口已经缝合完成,包扎完毕于是我也没能看清伤口,我看着医生拿着针将一根很粗的黑线一次次穿过大叔的手掌,我有些看不下去【有一种疼叫做看着就疼】,于是乖巧的坐在大林老师旁边,远远的观望着……

然而医生突然叫我:“同学你过来一下”,我愣住了【啥?叫我啊?我就是个小废物我啥也干不了啊你叫我干嘛……】我咽了咽口水起身走过去,医生让我拿起桌子上的双氧水,倒在病人大叔的脚上【双氧水:过氧化氢,一般用于对较深的伤口消毒杀菌】,大叔的脚背整块皮被掀起,可想而知这是一场多么严重的事故。

我将双氧水倾倒下去,瞬间听到了大叔撕心裂肺的叫喊声,而口罩遮住了我呲牙咧嘴的表情。双氧水我是用过的,我这个倒霉蛋大三的时候大晚上想出去玩,结果校门口共享摩托坏了把小毛同学甩飞了出去。伤不重,只是擦破了一点小小的皮,然而太晚了校医室没有开门,和我同行的同学正好是篮球队的,有消毒用的双氧水,其实就算流着血那个小小的伤口也没有多疼,但是双氧水一碰到伤口,我真实地感受到了比酒精消毒十倍的疼痛,仿佛我破的不是一点皮而是整块膝盖的肉掉下来了【我真的一点都不夸张,各位读者有幸可以去体验体验,童叟无欺!!!】

双氧水将大叔脚上不断冒出来的鲜血变成了粉红色泡泡【这一点都不浪漫!】,大叔叫的很痛苦,医生又让我倒一点生理盐水,大叔安静了,又倒一点双氧水,“啊!!!”,就这样来回交替着,整整用掉了两瓶双氧水和两瓶生理盐水,大叔的脚依然在慢慢的冒血,而医生在我消毒消到一半时和我说离开一下然后很久都没有回来……我坐回大林老师旁边,表示疑惑:“医生呢?他脚还在流血诶,他怎么还不回来”大林老师想了想:“他肯定是去找他的老师了”

我笑了,原来医生也和我们一样,普通人遇到困难:“妈!救命!”,医护人员遇到困难:“老师!救命!”,大叔输了两袋血,之后我去送病人去心内科住院【梦幻联动警告】,和倩倩老师打完招呼就下班回家了,至于他去了哪里,病情如何,我无从知晓。

【然后回家休息了三天!耶!又能少码几个字!(我一点都不开心,真的)】

周五放假回来是下午班,从下午三点上到晚上十点。

接下来请欣赏:周五的倒霉蛋日记。

大清早的小毛同学睡得正香,梦里还在追一个帅哥,眼看就要追上了!这时上铺床上掉下来一根铁棍【古老宿舍床的迷之质量……】,砸在了小毛同学的身上,好嘛,人砸醒了,帅哥飞了。小毛同学很生气,把铁棍扔进了垃圾桶【拜拜了您嘞!】,然后上班出门发现自己充了三天电的蓝牙耳机竟然没有电【就离谱,充了个寂寞】,公交车国庆换了路线,经过了本市最繁华的地段,导致整个公交拥堵到无法形容,你以为我到医院事情就结束了吗,并没有。

实习生更换衣服需要去护士值班室,然而去值班室的门需要老师刷脸才能开,所以我们只能寻找老师进出的机会进去换衣服【就一句话,能进去全靠运气,得亏进出老师很多,几率很大】不过我好不容易抱着一团衣服跑进值班室,发现自己没带裤子……出去拿了一趟,门打不开了,衣服还在里面……好不容易换完衣服准备上个厕所去上班,起身提裤子的时候胸前经常使用的一根笔掉进了厕所被水冲走了……【这都是什么命啊……】

好不容易上班了,没到十分钟有个同学找到我说,今天我有两个小时的看门班【急诊室有一个通道是只允许急诊病人和医护人员通过的,不对外人开放,所以需要有人守门】,我因为忘记了还得人家多上了十几分钟……然而守门期间有病人需要推着床去做检查,回来的时候把无处可躲的我膝盖撞伤了,青了好大一块【恕我直言,这个推车的病人家属真的很虎】。

五点看门班结束了,我在等老师接班,左等右等不来,等了十几分钟我坐不住了,去分诊台问大林老师:“你看见小朱老师了吗?”

“没瞅着啊,咋的啦”

“哦,那个小门她该来接班了,半天她都没来”

“那你走就得了呗”

“但是她说……”【但是她说下一个接班的人来之前上一个不能走的】我话还没说完,大林老师一脸嫌弃打断了我的话:“你要么按我说的去做,要么别问我”【急脾气实锤】

我扭头就走【走啊!等个屁啊!饿都饿死了早点吃饭回去上班!】

然后晚上去门诊送血标本,收标本的阿姨喊我把她名字签上,我有点为难【这玩意还能代签?】我没同意,还是让她签了字,她不耐烦的拿过笔,签了字让我离开。

我又去输血科送一支血标本,好家伙压根没人。在我之前到的护士按了一下门铃,过了好久才走出来一个爷爷,我小心翼翼问他:“收标本的那个窗口没有人吗”

爷爷脾气也很不好:“我一个人还不够吗?你自己不会签收了放在那里?”

哈?这到底是谁的活啊,我怎么知道怎么收标本啊。

他骂骂咧咧教我使用电脑签收标本、扫码,还说我怎么什么都不会……我满脸黑线【我要是什么都会你不就下岗了……】

是因为国庆第一天上班所以大家都脾气不好吗???

莫名其妙学会了一项新技能:替输血科的人签收自己送来的标本……

快下班的时候,来了一个车祸的老奶奶,从下120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有老师在为她做心肺复苏了,我跟着老师直接进了复苏间【复苏间的病人是整个急诊最严重的病人,基本都是已经生命垂危需要抢救】

进门的我看着那位头发花白的奶奶躺在床上,她整个大腿绑着绷带,没有绑着绷带的部分血肉模糊,我看着她的膝盖,膝盖上方堆着一坨血淋淋的肉,股动脉的位置有一个很大的洞,缓缓流着血,隐隐约约甚至可以看到内脏,绑着绷带的大腿比小腿都要细,我推测也许大腿的肉缺失了很大一块才导致这个样子。她浑身脏兮兮的,衣服裤子烂的不成样子,我想象不到那是怎样的车祸。

车祸!又是车祸!自从到了急诊,每天因为车祸送来的病人不下五六个,从前我总是觉得车祸这种事情发生几率不会那么大的,我总觉得不会有哪个倒霉蛋一出门就被车撞,我总觉得大家都很注意安全,出门都很小心,可什么都只是我觉得!我以为而已!车祸真的很频繁,我们只是这个城市几十所大大小小的医院里的一家医院而已,每天都还能见到如此多出车祸的人,我不敢想照这个数据算下去每天会发生多少起车祸事故。

我第一次见到一个人“面如死灰”的脸色,她连嘴唇都是灰白的,整个白色的病房,配着她灰白的头发、黑色的裤子、灰白的脸色,像极了一张许多年前的黑白照片,而这照片里唯一的血红色,变成了最刺眼的存在。七八个老师围在老奶奶身边忙忙碌碌,推注肾上腺素,胸外按压,简易呼吸器辅助呼吸,连接心电监护仪……我站在一旁,成了最碍事的一个人,时不时要到处躲避以免影响老师们的抢救进程。

老师搬出了一个机器,是用来代替人工胸外按压的,几个老师要一起把奶奶抬起来往她的身下垫硬板,老师招呼我过来接替他按压简易呼吸器,我走上去拿过呼吸器开始数着节奏一下一下挤压着呼吸器的球囊,尽全力保持匀速稳定,同时紧紧盯着床旁边的心电监护仪。

不要死!不要死!我大气都不敢喘,手上的动作也不敢停下来,一下,两下……

可我还是眼睁睁看着她死在了我的面前。

我就那样看着她死去。

看着她血肉模糊的大腿不再有血液流出,看着血液慢慢干涸,我看着拼命进行胸外按压的老师,看着摇头叹气的医生,也看着本来还有一丝丝波动的心电图永远的变成了一条直线。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是不是心电监护脱落了,没有监测到……

老师摸了摸她的颈动脉,没有搏动。

几个医生和护士陆续收拾用物离开复苏间,只有胸外按压的机器仿佛是那个最不死心的‘护士’,依旧一下一下的按动着老奶奶的胸脯。整个复苏间很安静,只有那台机器的声音,仿佛诉说着谁的不甘心。

我抬起手,摸了摸她唯一还算是干净的胳膊,冰冷彻骨。

老师同我说:“你下班吧”

我愣了半天,问老师:“她死了?”明知道会得到什么答案,可我还是问了一遍。

“嗯,她死了。”

“那为什么还在胸外按压呢?”

“外面的医生还在安抚病人家属的情绪,我们得给他们一些时间。”

奶奶是在另一座城市被撞的,她那里的医院送她过来,本来只是为了来我们医院看骨科的,路上看起来还好好的,结果刚到医院就不行了。她最终因为失血过多死亡,来的时候,她的瞳孔已经有些散大了……

我失魂落魄的离开了医院。下班太晚了,我错过了最后一班回学校的公交车,只能骑着共享单车回去。和我一起下班的同学在我前面【因为路痴找不到回去的路】,她带着我骑着共享单车逆行,我们从相反方向的人群和车流间穿过,我忍不住骂她:“你他妈能不能不要逆行啊!”

她没有听,我追着她,骂了一遍又一遍。

我害怕了。

我的脑海中突然就浮现出前面突然有一辆车冲出来撞向我同学的画面,像那个奶奶一样……我甚至想到我跪在她血淋淋的身体旁边无助地哭喊着救命……

我知道那是我的幻想,可我依然很害怕。

终于,她拐到了正确的路线,还很不以为然的说:“哎呀这不是拐过来了嘛”

说实话,我想揍她。

她依然骑着车走在最前面。而她身后的我,泪水已经模糊了我的视线。

是不是我今天太倒霉了啊,所以奶奶才救不活的。

是不是我的简易呼吸器操作还是不太规范,才救不活的。

今天是国庆节啊,虽然我没有国庆假期,但是别人的假期才刚刚开始啊。

我责备着自己的无能,因为这个时候,我实在找不到第二个人可以来发泄我的情绪,我躺在床上,很久很久都不能入睡。

我不知道该怪谁,我谁都怪不了,我之前听到过许许多多的案例,他们的死亡只存在于别人的口中,告诉我一句谁谁谁死了,怎么死的,我其实对这个概念一无所知,只是知道,我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这个人从世界上消失了。唯一最近的一次死亡,是看着奄奄一息的外公放弃治疗被推出了重症监护室,送往老家。而亲眼目睹,好像是第一次。

从前我没有一身白衣,我看着别人死去什么都做不了,可我现在穿着一身白衣,可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手足无措的站着,眼睁睁看着。我突然发现,我配不上这身白衣。

穿上这身白衣,就意味着像死神宣战,在死神的手里一次一次抢人,像是一场永无休止的拉锯战。可我发现我的战力很弱,非常弱!

我迷迷糊糊的,哭湿了半个枕头。

国庆第二天是早班。起床的我突然发现今天可能又是倒霉的一天【老衰狗从不让人失望】,昨晚插座没插稳,手机没充上电,只有19%的电!我只能带上那块板砖一样的充电宝。

国庆第二天,急诊来了很多很多人,抢救室来了很多很多人,各种各样的外伤,车祸,疾病,我跟着老师向住院楼送了一趟一趟的病人,走的路多了脚都有些疼。

中午,我和同学去吃饭,同学和我说,她被一个爷爷打了。

动手?!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向我解释说,爷爷的留置针需要更换,在撕留置针的贴膜的时候,爷爷因为太疼了所以重重的打在了我同学的头顶。

太过分了吧!撕贴膜谁不疼啊,怎么还动手呢?

我顿时有些生气:“还手啊,这能打人吗?怎么,给他治病还要挨打?和老师告状!”

“说了说了,老师听完就说:‘他敢打我的娃?!’然后冲过去了,过了一会那个爷爷的老伴过来向我道歉了”

我的心情平复了不少,还好,有老师护着我们。

因为急诊室太忙了,所以老师派我独自去护送一趟病人。我轻车熟路推着病床离开【这任务老艰巨了!】我有点小激动,结果推门的时候不小心被门上的钉子扎破了手指【倒霉事件又又又又发生了!】,虽然保镖任务圆满成功,但我还是受伤了【难过】

其实我一直都挺喜欢大林老师的。因为我觉得他不仅懂得东西很多还很幽默,结果今天去给病人输液他等着我排气,我按照操作考试要求按部就班的来,动作有些慢,他有些不耐烦,输完液回来讲道理:“考试是考试,临床操作和考试是有区别的,你动作那么慢谁干的完活”,东北大叔说话急了些,音调也高了些,显得好像他生气了在骂我,吓得朝霞老师马上跑过来问:“怎么啦怎么啦”【朝霞老师真好,感动】,我和大林老师都摇头:“没事没事”

老师说的是对的。我的确动作很啰嗦了,我能理解急诊老师的脾气有些着急,因为我自己也是个急脾气,所以我并不觉得他和我发生了多大的矛盾,但是因为大林老师嗓门有些大,把老师和别的同学吓到了,我有些哭笑不得。

没过多久,我们又开起了玩笑,我能感觉到他对刚刚急脾气有些不好意思,没关系啦,毕竟是新手嘛……再说了,换做是我我学生笨手笨脚可能我也会着急的吧……

周日的夜班比较平静,病人也不是很多,其实这周的周记我没有好好写,有点偷懒,但是小朱老师却给我写了满满一大张纸,有一些愧疚……

朝霞老师让我盯着4床病人的血氧饱和度,一旦发现低于正常值就来和她报告,我问老师:“4床病人怎么了呀”,老师:“蛛网膜下腔出血,你懂吧”【不懂的去问度娘,我想省几个字科普】

懂啊,我当然懂啊,我外公就是因为这个病去世的,我又怎么会不懂呢?

4床的奶奶嘴里插着口咽通气道,呼噜呼噜的声音听出来她有许多痰,果然,老师拿着吸痰管过来吸痰,吸出来的痰里,带着血。

凌晨一点多的小毛同学干坏事了!小伟老师让我和另一个同学去配皮试液,配好药以后我忘记要保留药液了【太久没配皮试液了,扔垃圾扔习惯了】,于是我随手一丢扔进了垃圾桶,过了半天老师半天找不到药来问我们,我猛然想起:“完了,我扔了”

小伟老师:“奶奶个腿儿的,这么贵的药你给我扔了?”

我们又去垃圾桶翻了翻,我还在茫然的回想那瓶药长什么样子,老师精准的把药拿了出来:“你看这里就你一个人敢扔皮试的药”

我:“我错了我错了”

老师:“奶奶个腿儿的,下次可不敢扔了奥”

我:“好的好的”

虽然犯错了,但老师“奶奶个腿儿的”给我整笑了……

凌晨三点半,来了一个阿姨,来的时间有点晚,已经出现了脑疝【今天又是努力为度娘拉生意的一天】,两只眼睛瞳孔已经不一样大了,右眼也无法对光反射,连医生刺激她的脚心,她也基本没有任何反应。大林老师摇了摇头,我按照惯例给她做了心电图,连接心电监护仪……我看着她静静地躺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

许多同死神之间的拉锯战,都输给了时间。

早晨下了很大很大的雨,我和朝霞老师一起去送脑疝的病人去手术室,我把伞倾向老师,保护着老师和她手里几十万的心电监护仪【赔不起啊!真的赔不起啊!】,从来没有哪次下夜班像今天这样困过,眼皮都抬不起来……

那么,晚安。